神话、机制与道德沦丧：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
编者按及剧透警告：本文包含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奥德赛》的详细剧情解析和主题分析。如果您尚未在影院观看过这部电影，建议您在阅读本文前先观看影片。
我极不情愿地走进IMAX激光影院，观看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新电影《奥德赛》 。虽然我一直对希腊神话和历史很感兴趣，但由于过去几天实在太累了，我对这部2026年上映的荷马史诗《奥德赛》新电影改编版并没有太大的热情。
然而，电影一开始，我就被那身临其境的视觉体验深深震撼了。由于数字媒体消费的盛行，我已经习惯了用手机或家里的小型投影仪看电影；但家庭娱乐的便利性和传统影院的画质相比，我立刻意识到，更高的画质确实能带来更愉悦的观影体验。
我不禁赞叹克里斯托弗·诺兰精湛的视觉叙事技巧，尤其是我最近对图片摄影和电影摄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影片的灯光、构图、主体分离以及微妙的焦点变化，都营造出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作为观众，我仿佛就站在现场，亲眼目睹一切的发生。诺兰反复强调使用实景拍摄而非数字合成，例如让真正的船只航行在海上，并前往不同的拍摄地点，以捕捉那些风景的真实感。
一、奥德修斯的傲慢
《奥德赛》的故事始于以下 奥德修斯凭借特洛伊木马的计谋，帮助特洛伊人赢得了艰苦卓绝的特洛伊战争，之后他启程返回家园。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奥德修斯如何克服重重挑战、陷入绝境、借助神力扭转乾坤，最终掌控自己命运的故事。然而，我认为这个故事远不止于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在返乡途中所经历的史诗般的战斗和磨难——真正让这部电影引人入胜的是克里斯托弗·诺兰对奥德修斯这一角色在银幕上的塑造。
影片伊始，特洛伊战争刚刚结束，奥德修斯是一位傲慢的英雄，他被骄傲、荣耀和对名望的渴望蒙蔽了双眼。正是这种傲慢自大的态度，让他陷入了困境。他决定脱离阿伽门农国王率领的希腊舰队，另辟蹊径，认为这样能更快回到家乡。虽然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确实比预期更快地抵达了陆地，但他们却遭遇了海神波塞冬之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后者开始吞噬船员。奥德修斯被困在独眼巨人的洞穴中，他命令船员趁巨人熟睡时弄瞎他的眼睛，以便逃脱。尽管他们成功逃脱了波吕斐摩斯的魔爪，但独眼巨人却向他的父亲祈求复仇，这使得奥德修斯日后的返乡之旅异常艰难。
二、喀耳刻之镜：诱惑与内在的兽性
由于持续不断的风暴和巨浪，奥德修斯的船员们彻底偏离了航线，最终抵达了一座岛屿，那里居住着女巫喀耳刻。船员们决定前往喀耳刻的小屋，留下奥德修斯独自狩猎。我认为诺兰在奥德修斯船员们攀登高山的那段场景中运用的视觉呈现，有效地营造了他们与女巫相遇之前那种不安的氛围。在登山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许多自然界最可怕的掠食者，包括狮子、老虎等等。这种不安的气氛体现在这些掠食者缺乏攻击性上，潜意识里暗示着这个地方极其诡异。与奥德修斯船员们表现出的自信形成鲜明对比，这展现了他们对未知处境的懵懂无知。然而，当他们真正见到喀耳刻时，她却像是一位非常友善和蔼的老妇人，丝毫没有威胁的迹象。她为船员们提供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所有食物，饥肠辘辘的船员们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起来。我认为他们与喀耳刻的整个互动所蕴含的意义并非在于与一位强大的女巫搏斗，而在于与内心深处的欲望和诱惑作斗争。奥德修斯的船员们并非喀耳刻的欺骗，而是他们自身欲望的受害者。在欲望的驱使下，他们很容易被操纵，最终被女巫变成了猪。奥德修斯后来亲自前往小屋，却发现喀耳刻正在为下一位旅行者准备另一顿饭，而他的船员们却不见踪影。这让他疑心越来越重，最终他得出结论：他们一定是中了喀耳刻的巫术。在这里，这展现了奥德修斯逻辑思维和洞察力的卓越能力，也正因如此，他没有接受喀耳刻的食物，而是质问这位女巫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最终说服喀耳刻合作，将他的船员从猪的形态变回人形，这印证了他的直觉。喀耳刻强调，她所做的并非邪恶；她只是将这些人从伪装中还原出来，让他们显露出真实的本性——诱惑和无法控制的本性。在进行变形的过程中，她带着明显的厌恶低声说道：“变回你们的伪装吧。”我认为这恰恰证明了她对人类自欺欺人的虚伪文明感到无比厌恶，因为他们实际上与一群未驯服的野兽并无二致。从喀耳刻那里获得下一步旅程所需的信息后，奥德修斯的船员们离开了这座岛屿。
三、阿伽门农的阴影
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继续航行前往冥界，去拜访盲先知提瑞西阿斯。在冥界，奥德修斯再次遇到了他之前的上司——阿伽门农国王，我认为这是奥德修斯旅程中的一个关键时刻。阿伽门农国王在影片中多次出现，包括影片开头希腊舰队即将离开特洛伊时，以及奥德修斯回忆特洛伊围城战的多个闪回片段。在那些鲜活的回忆片段中，阿伽门农国王始终保持着近乎神祇般的威严，他总是头戴造型独特的迈锡尼头盔，身形魁梧，气势逼人。这种威严是通过低角度的摄影镜头、萦绕心头的配乐、绝对的沉默以及他那身闪亮的哑光黑色盔甲上精心设计的举手投足来营造的。
然而，当阿伽门农的亡魂在冥界与奥德修斯交谈时，笼罩着他的那令人敬畏的神秘光环瞬间崩塌。阿伽门农作为强大战神和征服者的形象瞬间瓦解，盔甲下的他显露出真实的自我。阿伽门农回忆说，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从特洛伊凯旋而归，并以为胜利会受到众人的欢庆和认可。尽管他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但他的妻子多年来一直密谋报复，因为阿伽门农曾将他们的女儿献祭给希腊诸神，以求特洛伊城得胜。她诱使他放松警惕，最终在他沐浴时刺杀了他。这位如同神祇般的战神惨遭杀害，甚至没有机会还手，这个悲剧故事对奥德修斯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警示，告诫他日后返回王国时务必小心谨慎。阿伽门农建议奥德修斯乔装打扮返回，评估形势，以免重蹈覆辙，犯下他自己曾经犯过的致命错误。
四、牺牲、命运与控制的幻觉
在阿伽门农国王的建议和先知提瑞西阿斯的警告下，奥德修斯带着他的部下离开了冥界。他最终选择将六名部下献祭给蛇妖斯库拉，而不是让所有部下都葬身于可怕的漩涡卡律布狄斯之中。我相信正是在这一刻，奥德修斯傲慢自大的态度开始转变。在此之前，他坚信自己能够掌控自身和部下的命运，凭借智慧和适应能力避免灾难。但此刻，他意识到有些灾难是不可避免的，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于是他选择接受提瑞西阿斯的预言，做出这意义非凡的牺牲。
不久之后，当他最终抵达特里纳基亚岛时，他再次面临类似的困境。这座神话般的岛屿是太阳神赫利俄斯饲养圣牛的地方。此前，提瑞西阿斯曾警告奥德修斯，如果他的部下宰杀圣牛充饥，将会面临难以想象的神罚。因此，奥德修斯原本想去其他岛屿避难。然而，在与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的遭遇战之后，他的部下已经疲惫不堪，奥德修斯担心船员会叛变，只好勉强同意。很长一段时间里，船员们都信守承诺。但风向始终没有改变，他们在岛上的停留时间也因此延长。最终，奥德修斯的副手说服船员们趁他熟睡时偷偷地吃掉了圣牛。当奥德修斯得知真相后，他没有试图反抗命运，而是带着厌恶和愤怒接受了现实，并告诉他们，隐瞒罪行并不能让他们逃脱众神的惩罚。第二天，风向转为对他们有利，奥德修斯的船离开了小岛。然而，众神之王宙斯用他威力强大的闪电击沉了奥德修斯的最后一艘船，杀死了奥德修斯的所有船员，这是阿波罗要求的惩罚。
五、宙斯法则的栖息地
奥德修斯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最终漂流到仙女卡吕普索的岛屿上。在电影中，卡吕普索给了奥德修斯一朵莲花，使他忘记了过去。与此同时，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也踏上了寻找父亲的旅程。忒勒马科斯在斯巴达遇到了国王墨涅拉俄斯。墨涅拉俄斯猜测奥德修斯可能已经死去、失踪或被囚禁。讽刺的是，墨涅拉俄斯怀疑任何监狱都无法囚禁像奥德修斯这样强大的人，然而卡吕普索却利用莲花成功地将这位英雄囚禁在她的岛上长达七年之久。我个人认为，故事的这一部分展现的是奥德修斯与自己的内心以及潜意识中想要遗忘特洛伊围城期间所犯下的种种暴行的斗争，而不是与卡吕普索的魔法作斗争。
影片中贯穿始终的主题是宙斯法则，它一直折磨着奥德修斯，贯穿他返乡的整个旅程，也是他与卡吕普索在岛上时想要忘却过去的原因。宙斯法则规定了严格的待客之道，要求主人在询问客人或旅行者的姓名之前，必须为他们提供食物、住所和安全保障。这条法则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伪装的神”。然而，奥德修斯设计的特洛伊木马计划却利用了这条待客之道，诱使特洛伊人接受了希腊军队的“礼物”，这从根本上违背了宙斯法则，摧毁了道德和信任。
然而，最终奥德修斯克服了莲花的诱惑，选择直面真实的自我。女神雅典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劝告他与其凭借个人意志和力量对抗大海，不如顺从波塞冬的怒火。雅典娜告诉奥德修斯，宙斯不会让波塞冬直接杀死他，因为命运注定他要回到故乡。最终，奥德修斯听从了雅典娜的劝告，登上了一艘从他昔日船只残骸中拼凑而成的简陋木筏，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身处故乡伊萨卡的海岸。
奥德修斯谨记阿伽门农国王的忠告，乔装成乞丐潜入宫殿。他发现那些求婚者——一群贵族——正觊觎他的王后佩涅洛佩，企图夺取伊萨卡的王位。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即便在他离家二十年之久，佩涅洛佩依然对他忠贞不渝。尽管整个宫殿实际上已被那些求婚者掌控，他们肆意践踏宙斯的律法，不断骚扰忒勒马科斯和佩涅洛佩。
奥德修斯仍乔装打扮，与佩涅洛佩交谈。他声称自己见过“真正的”奥德修斯，并在特洛伊战争中与他并肩作战。他向佩涅洛佩发誓，奥德修斯仍然活着，就在附近，即将返回伊萨卡。然而，佩涅洛佩不愿再等，第二天便安排了一场仪式，宣布她将挑选能够拉开奥德修斯那张沉重的战弓，并射穿十二个斧头的人。乔装打扮的奥德修斯鼓励她举办这场仪式，因为他计划屠杀所有求婚者，以报复他们滥用热情款待。
第二天，所有求婚者齐聚宫殿大厅，大门紧闭，等待挑战。即使是最强壮的求婚者也尝试拉弓失败，这时，仍然伪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走上前去尝试。起初，他假装失败，求婚者们嘲笑他，让他再试一次。随后，奥德修斯拉开了那张传说中的弓，一箭射穿了十二把斧头，向求婚者们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奥德修斯对求婚者们展开了一场大屠杀。虽然他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情有可原，但这几乎是特洛伊围城战的翻版：利用宙斯的法则和欺骗手段进行屠杀。
最终，奥德修斯成功杀死了所有求婚者，夺回了自己的王国。然而，他坦白自己后悔不已，并对违背待客之道深感愧疚。我认为这表明他已经彻底改变，不再是那个傲慢自大、以自我为中心的英雄，不再是那个扬帆远航前往特洛伊的英雄。奥德修斯最终选择了自我放逐，将王位传给了儿子忒勒马科斯，然后与佩涅洛佩一同驶向未知的西方，以完成他为阵亡将士举行的祭奠仪式，影片也由此结束。
六、对模拟技术的痴迷
我认为《奥德赛》在很多方面都是一部杰出的电影，从它对奥德修斯和阿伽门农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的人物发展刻画，到视觉叙事和服装设计，再到史诗般的战斗场面，都令人叹为观止。但从技术角度来看， 《奥德赛》同样堪称奇迹。
在如今大多数现代电影都使用数字电影摄影机拍摄的时代， 《奥德赛》是第一部完全使用70毫米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长片。其独特的格式理论上可达到18K的数字分辨率，在标志性的1.43:1 IMAX格式下，画面清晰度可提升至三倍。这些胶片摄影机噪音极大，因此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团队不得不专门设计一个隔音箱来录制现场对话。这套摄影机重达180多公斤，可能是史上最重的摄影机设备，需要六个人才能抬动。由于其庞大的体积，演员在拍摄时无法直接看到彼此，因此剧组还必须设计一个镜子装置来实现逼真的眼神交流。影片在六个国家拍摄了91天，使用了约38万公里的胶片。如此惊人的胶片量随后被冲洗和扫描，以便剪辑师能够以数字方式整理和编辑所有素材。剪辑完成后，剧组人员必须将原始胶片进行实际的剪切和粘合，才能制作出最终的电影。
许多人质疑，既然如今有如此多的现代数字技术可供选择，为何《奥德赛》还要采用70毫米IMAX胶片拍摄，这无疑增加了拍摄的繁琐流程。原因完全在于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这部电影时的构想。70毫米IMAX可能是主流摄影和电影中最大的胶片格式，它能够捕捉海量信息，这对于在巨幕影院放映来说至关重要。独特的IMAX比例也使得画面呈现更加出色，因为《奥德赛》中有很多镜头展现了壮丽的风景和宏大的动作场面。此外，胶片本身的一些特性也赋予了它独特的视觉效果——例如胶片的天然纹理、丰富的色彩和胶片颗粒感。
作为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最出名的或许就是他厌恶电脑特效，尽可能选择纯实景特效。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那场戏，完全是在希腊的真实洞穴中拍摄的，现场不仅有真正的羊群，还有一个高达60英尺的巨型实景木偶！冥界场景则在冰岛拍摄，利用天然火山地貌营造出冥界阴森恐怖的氛围，为此动用了近千人的庞大制作团队。克里斯托弗·诺兰特意雇佣了400多名冰岛群众演员来扮演奥德修斯亡灵的亡魂，甚至将特技演员埋在黑沙滩下，让他们从地下浮出，以营造出死而复生的真实感（他们在等待拍摄时都使用了呼吸管和呼吸器）。为了营造恐怖的卡律布狄斯漩涡，诺兰的团队利用高功率水上摩托艇，成功打造了一个真实而猛烈的漩涡。为了拍摄斯库拉怪兽的场景，他们搭建了一套真实的缆绳和棘轮系统，将特技演员从甲板上吊起，进一步增强了场景的真实感。在女巫喀耳刻将奥德修斯的船员变成猪的场景中，他们使用了精细的机械猪头、手工制作的雕塑和面具，以此向恐怖电影的黄金时代致敬。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奥德修斯的希腊战船的场景竟然是用一艘当时正在海上航行的最大的现代维京船拍摄的。演员和特技演员学习了古代的划船技巧，驾驶着这艘重达100吨的巨轮，在希腊和意大利海岸与真正的巨浪搏斗，拍摄出真实的疲惫和疲惫感。
《奥德赛》证明，科技并非必然取代人类的电影制作。正如克里斯托弗·诺兰所言，科技最终会服从于人类对物质现实、规模和视觉叙事的执着追求。我认为，欣赏《奥德赛》并不需要你是摄影师、电影摄影师、作家或电影爱好者。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事什么职业，这都是一部值得一看的电影。